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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什么来拯救前现代的文化环境? ——云南行随笔之二

作者: 文扬    人气: 2434    日期: 2012/6/18

与中国其他省市相比,云南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有一个特殊的考虑,即如何在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同时不破坏其原生态的“前现代”文化环境。在这个有着25个少数民族的省份,这一文化环境的丰富和巨大,非亲历者难以理解。

官方的说法,叫做处理好发展与保护的关系。既要大力发展,又要大力保护。

在中国当前的发展模式中,发展,意味着尽最大可能释放行政和市场力量,促进经济增长、社会进步和民生改善。而对于仍然停留在“前现代”时期的古老事物来说,那些有形的历史古迹和无形的文化遗产,恰恰就是这两大力量——行政和市场,对其原生态的存在构成了最为致命的威胁。

行政的力量自不待言,一场自上而下、横扫一切的“文革”可以让几千年历史的原生态宗教、政治、文化、习俗统统毁于一旦。走进云南各地藏传佛教、东巴教等寺庙,今天的人们在每一个新修的殿堂、新造的塑像前,还都能听到关于它们曾经的浩劫和最近的新生的惨痛故事。现代国家的巨大力量超过任何朝廷和豪强,当国家想要强行推进现代化时,任何前现代的古老事物都会像洪水中的古树、风暴中的土屋一样脆弱无力,不堪一击。

市场的力量又怎样呢?作为一种普世性的人类活动,其实也是摧枯拉朽、横扫一切。由于市场是自下而上的,是无所不在的,是植根于人类天性的,它对于前现代的、缺乏经济价值的、不能市场化的古老事物的淘汰和毁灭,甚至比行政的力量更为凶狠、猛烈和不容置疑。

今日世界,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市场代替社会,甚至吞噬社会的时代。任何事物都必须与市场发生关系,成为市场的一部分,才能得以保存,获得发展。其情形,就像各个应用软件不得不挂在微软或苹果的操作系统上以获得被应用的机会一样。

寺庙和古迹,无论你过去的历史多么悠久,文化多么厚重,包含了多少故事、知识和价值,今天的你,除非能够吸引来游客,换来香火钱,否则你就不能继续存在。古镇和老城区,无论你在历史上有着何等的地位,曾经是何等的辉煌,包含有何等特殊的文化,今天的你,除非能够改造成购物街、观光街、酒吧街、客栈街,否则你也只能被荒废,被遗弃。

市场不仅决定古老事物是否可以继续存在,还决定着它们以何种面貌存在。若消费者碰巧还懂得历史和文化是什么东西,也肯为了消费历史知识和文化内容而付钱,它们也就多少还能保留一点原有的尊严和脸面,寺庙还是寺庙,古镇还是古镇,民俗还是民俗。但如果消费者变成了一群除了吃喝其他什么都不懂,除了购物别的兴趣都没有的文化盲流,这些纯粹文化类的事物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面对云南各地古镇已过度商业化的质疑,当地政府官员答曰: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恰恰是游客们所促成的。

不是吗?官员想说而没有说的是,游客们欣赏不了前现代的古朴、简约、淡泊,这些东西就只好消失了;游客们就是要购物,就是要吃喝,要泡吧,要住店,要洗脚,要唱歌,所有这些现代的东西就都涌现了。

走在丽江古镇、香格里拉独克宗古镇的街巷中,人们看到的表面上是古镇自己所形成的样子,其实是游客自己集体消费心理的外在表现。游客们不在古镇上寄予如此这般的心理期望,不为如此这般的商业店铺而消费,它们怎么可能存在呢?

就是这样,所有前现代的古老事物不得不依靠市场而继续存活,但市场却没有义务按照它们本来的文化面貌保留它们。当市场越来越失去品味,滑入恶俗,它们也将无可避免地陷入巨大的尴尬,其中最精微和敏感者,近乎于生不如死。

但不依靠市场、逃离市场又能怎么样?毫无疑问,唯一的选择还是依靠政府,依靠当今世界唯一能够与市场力量相抗衡的行政力量。

很无奈是吗?前现代文化环境的拯救,就像是自然环境的拯救一样,所依靠者恰恰也就是最有能力破坏它们、毁灭它们的两大力量。

除非文化力量自身能够强大起来,形成具有普世性的运动,乃至形成为主义,如多样性主义,多元化主义,甚至文化威权主义。

中国人的神九发射成功,巨大的成就可喜可贺!如果中国人能够在发展市场经济的同时,也能够为了自己特殊的目的而形成一种与市场力量抗衡的文化威权主义,在中国崛起的同时,也能为世界提供一个原创的、以保护自身文化多样性和独特性为主要目的的文化范式,其成就将百倍于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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