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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两个平凡人的不平凡传奇

作者: 杨林沙宕    人气: 2513    日期: 2020/3/17


生活中有许多你和我;

尘世间有许多男和女;

每一个你和我,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有着或平凡或绚烂的故事,就像一杯或甘冽或浓醇的酒液;

每一对男和女,皆有一段刻骨的情爱,皆附着或平淡或甜蜜的色泽,仿佛一曲或温婉或激荡的乐曲。

直到今天,东方的天空,还在飘舞着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千古绝唱;时至今日,西域的海上,依然萦绕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凄美爱恋。

今天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新西兰这个南太的小小岛屿,而故事的主人公,一个来自遥远的德意志,一个来自天边的大中国。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生命,却在这里演绎了一段情与爱的平凡传奇。之所以说平凡,是因为他和她普通如你我;之所以称之为传奇,是因为他与她的邂逅,离奇得难以置信,独特得不可思议。

而这个故事,却几乎从未为世人所知,从未被人提起;或许,终将不为许多人所知,也很快被人忘却,哪怕我在这里试图用粗浅的文字将之刻画下来,置放在这爿窄小的《阳光屋檐》。

2019年年初,在这个南太小岛,是个阳光灿烂的季节。奥克兰一个中文电台的早间新闻节目的Call In环节,谈及奥克兰的房地产,听众纷纷打电话诉苦抱怨这个城市的物价飞涨、房子奇贵,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一个女听众的call in电话引起了主持人和一些听众的注意。

“主持人你好,我是离奥克兰一百多公里的北边打过来的,我们这里的收音机没有信号,我是通过一个网络APP听你们的节目的,每天都听。刚才大家都说奥克兰的房子贵,物价高,欢迎大家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呀,我们这里环境很好,看得到海,牛羊满坡,有很多树,四季都有各种花开放,家家都有菜园和各种果树,蔬菜和水果根本吃不完,走在路上,到处都可以拣得到鸡蛋、鸭蛋、鹅蛋......

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有几个听众记下了这位打电话的人的电话,驱车去到那里。回来后他们说,真的,有这么一个村庄,那里的情况,跟那位打电话者所说的基本没差别。其中一位是本专栏《阳光屋檐》稀有的读者。她建议我,去看看这个村庄,尤其是应该去听听那位打电话的女性Ning,和她的德国籍丈夫Peter的故事。

好奇心让我曾经冲动着要去那里走走、听听、看看;但是忙碌却一直拖延着我的步履,一直没有做出出行的决定;直到有一天,传来了Ning去世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觉无限遗憾:太迟了!再也不能听Ning亲口讲述她的故事了。每个故事当它发生以后,每一天的日月都会剥蚀去它的色泽,最后褪色为一片苍白;我决定,在这个故事还残存着原色在主人公的心里摇曳的时候,去看看那个村庄和故事的男主人公Peter

驱车离开奥克兰,沿着1号国家公路北上,行驶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当前面的道路变成土石便道的时候,看到路边竖着一块巨大的原色木牌,上面刻着村庄的名字:Otaxxxx Eco Village.

“从这里开始,就是这个村庄的范围了。”曾经来过这里的朋友告诉我说。

沿着这条蜿蜒的村道前行,在路边悠闲吃草的牛和羊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一副好奇的样子。

跨过一条小河,翻过几座小坡,看到了一片树林和在树林中隐约的住屋,不用问,这就是Peter所在的村庄了。

每一户住家都有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的边上都用木牌雕刻着或用油漆写着主人的名字。当一块用大红油漆写着Nings的木牌闪现在我们的眼前,朋友告诉我,Peter家到了。

车刚停好,一位身着红蓝白格子厚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白发老人走出了树林,他就是Peter

因为朋友一早就告诉了Peter我们的到访,所以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和Peter90度角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听Peter 讲他和Ning的故事。他的讲述似乎在放映一部老电影,电影的内容和画面深深打动了我......

1997年,德国工程师Peter从柏林飞来了奥克兰。接机的是一对住在这里的丹麦夫妇。他们是笔友,一直保持着联系,在信里这对没见面的老朋友告诉他,他们与一些当地的朋友想去买一块地,开辟一个全新的村庄,过原生态的生活。一直在城市喧嚣中忙碌的Peter,对都市生活已经有些厌倦。当听到他们讲述的一切,心潮澎湃,仿佛那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而在德国,想要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做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可能了。他找到一张世界地图,好不容易才找到新西兰,那里离欧洲、离德国那么远。不过朋友告诉他,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欧裔,所以心理距离似乎近了许多。

他与这对朋友约好,要到新西兰看看。

当他千里迢迢飞抵奥克兰,看到这里也是一座人口近百万的大城市时,有些失望。朋友告诉他,他们要建的村庄不在都市里,而是在这座城市北部的一片牧场上。

他催促朋友早一些带他去看看那个地方。

当他的脚步踏在那片牧场的土地上,在阳光下,他用手搭起凉棚远眺,只见满是青草的牧场在眼前起伏,远处是潮起潮落的海滩,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地方。

“您用的是fall in love with this land,”我打断Peter的讲述,问道,“这不是用来形容爱一个人的吗?”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就像初恋一样。”Peter笑着说。

“请继续。”我喝了一口Peter为我倒的茶水。他说这是他妻子Ning最喜欢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是从中国带来的。

从新西兰回到德国,处理好所有事物,办好了退休手续,1998年,Peter离开德国,正式定居新西兰。

他参与了这座新型生态村的规划。社区规划面积100公顷,其中70%用于社区公共建设,另外的30公顷用于建设住宅区。当时一共有15个家庭申请进入社区,每户用地面积为2公顷。

规划很快得到当地市政厅的批准。2000年,通过抽签,Peter8万纽币买下了位于中间位置的一块地。

这花掉了他积蓄的一半,其中一大部分是离婚变卖房产时分到的。之所以会起心动念来到新西兰,除了向往梦中的那种田园生活,还有一个原因:在德国生活和工作的那个城市,成了他的伤心地,他想离开。因为,在那里的每一天,都在数心里的伤痕,很痛。

之后的几年时间,他利用自己做工程师的专长,自己设计、自己购置建材、自己修建,花了一年的时间,建成了自己的房子。

“您修的房子,不需要像奥克兰市区一样,由市政厅审批吗?”我问他。

“当然需要,每一个步骤都要。要知道,我在德国,既是电器工程师,也是市政工程师,全能!”Peter显然对自己很骄傲。

他带我参观他的房子,房顶的大梁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地板是买的新西兰本地回收的名贵Rimu木头。而所有的家具,都是从德国用集装箱运来的。其中好一些都是家族的传家之宝,古色古香,有着浓郁的日耳曼风格。

Peter带我到外面他的“伊甸园”参观,一边说一边指给我看:“喏,你看,我有两个池塘,一个荷花池,一个水禽池,都是我自己租了挖掘机自己挖的。这里的每一棵树也都是我亲手栽下的,当时,这里只有草。你看,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南阳杉、柳树、杨树,都长成大树了。我算过,一共有8千多棵树,包括四十多棵果树。”

“那些年,您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儿,一个人生活?”

“嗯,应该说,不是的。我找了一个女朋友,但是,没几年,我们就分手了。”这个女朋友显然不是Ning。她是谁?Peter似乎不想多提起她,我只得抑制住了想多问一些细节的念头。

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当然只有孤独与他作伴。于是,他想找一个伴侣。可是,找什么样的人呢?前面的妻子和女朋友都是欧裔,他想找一个东方女性。听人说,东方女性中,中国女性最贤淑。于是,有事没事就上Google, 在电脑键盘上敲击Chinese Woman寻找心仪的人,一按Enter,跳出了不少的女性图片。有的很漂亮,但是一看就知道图片是整修过的,不真实。他挑了几个看起来可靠的人,给她们发了email

没想到,还真的收到了回音!其中有一位叫Ning的中国女性。身高并不高,身材也很普通,但是笑起来很朴实!他有一种感觉,这就是他想找的人。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网上开始了交往。

他清楚记得,收到Ning的邮件的时间是20084月。从邮件里,他知道了Ning所在的城市是中国广西南宁,她曾经是一家橡胶厂的女工;他不知道的是,Ning当时其实连英文有几个字母都数不清楚,她是用一种叫快译通的翻译机把Peter的英文输入进去,翻成中文才明白Peter的意思的;然后再用快译通把中文翻成英文,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入到电脑上,用email发给Peter

交往两个月后,Peter飞到了南宁去见Ning。在机场,NIng用一束鲜花接到他。Peter看到的Ning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NIng是个诚实的人。

他见到了Ning的家人,大家对他都很热情,他对Ning和她的家人也很认可。于是,当年的8月,他就把Ning接到了奥克兰。两年以后,他们在村庄里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NingPeter生命中的第三个女性;与妻子离婚后来到新西兰,认识了一位女友,但交往了几年,但还是分手了;而与Ning在一起不到两年,就与她举办了婚礼结为夫妻,然后一直生活了那么多年,是什么使得他们的情感如此稳固?我向Peter问出了这个问题。

Peter说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到,这个人值得爱,两个人相处得很好。除了一起经营这个家,他们经常到世界各地旅游。许多国家Peter都去过,但是他依然带着Ning再度去那些地方,因为Ning还没去过。

“你说过,最初Ning的英文并不好,”我继续问道,“你们在一起后,学英文是不是她的一项重要任务?”

“不是的,Ning并不想去学她学不会的东西,其中包括英文。她的英文逐渐提高,是在生活中学的。”

“那你们怎么交流?”

“用身体语言呀,包括手势、动作,还有比划什么的。比如说,在园子里,她做出啃苹果的动作,问我是不是果树?我摇头说No,不是。于是她做出砍掉的动作,我就把这棵树砍掉;再问我下一棵树是不是果树,我点头,她就用手势说,再多栽一棵。园子里有这么多果树,就是根据她的意思种下的。”

Peter继续带着我参观他的‘庄园’,指着在园子里自由自在行走和游弋的鸡鸭说,原来他没有养鸡鸭,都Ning来了以后才养的。养鸡鸭不是为了吃它们,而是让它们生蛋,然后拿到集市里去卖,有华人超市专门来找他们收鸭蛋,一块钱一个。

“她陪了我11年,可是,她却走了。她比我年轻很多,可是却比我早走了。”

“她是罹患了什么病?”我小心翼翼地问Peter,生怕不小心触到他心上的伤痛。

他把我带到太阳房的一幅大玻璃镜框面前,指给我看他一笔一划写下的Ning的生平。原来Ning长期在橡胶厂工作,吸入了大量的石棉化工粉尘(Asbestos dust),得了严重的矽肺病。

“我们在一起的11年,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11年。”我们驻足在Peter在园子里荷花池边为Ning搭建的纪念碑前,他用低沉的声调对我说。

“我相信,这11年,也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因为你带着她游历了世界上那么多国家,美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瑞士......”我站在Peter的身边对他说。

“是的。我们都是的。Ning是个最好的伴侣。”

就在上一周,PeterNing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家园里举办了隆重的纪念仪式,村里和外面的十数位好友前来参加了。大家看到,Peter自己为这次活动制作了几十个大镜框,大家感觉到,镜框里镶嵌的不是照片和资料,而是这位日耳曼男人对一个东方女性真挚而深沉的爱意。

Peter在邀请函里把这次活动称为“庆祝(Celebration)”,这里没有哀伤,只有浓浓的怀念。我好像有些理解他为什么用这个词了。

Peter带我参观园子的时候,有几位亚洲脸孔的客人也在他的园子里走动参观。Peter告诉我,这是村里的另一户家庭带他们的朋友来走访。这个家庭妻子是个日本人,丈夫是个澳洲人。村里面谁家来了客人,都可以带到任何一个家里去参观,村里的每家每户都不上锁。客人可以随意出入。

村里实行共同管理。放牧的牛羊属于村里的共同财产,村里的道路、篱笆、牧场也都是村里出资建造的公共设施。村里的事务由大家推选的专人管理,这些人都是义工,不拿薪资。比如,道路有道路管理员(Road Manager)。篱笆有篱笆管理员(Fencing Manager),财务有财务管理员(Financial Manager)。如果有什么支出,都是由村里居民全体开会决定后,由有关管理员执行。

Peter自己则担任了牛群管理员(Cow Manager),他的工作是每周出工2小时,放牧和管理这些牛只。他们养殖的都是肉牛,养成后卖给屠宰场,收入所得归村里所有。Peter告诉我,他已经超时工作600小时,完全可以不出工了,但是他依然每周出义工。

“你们这里很像是社会主义制度(Communism Society)。”我对Peter说。

Peter说:“社会主义?不不不,我们不是社会主义。”看来Peter对社会主义并不认同;或许,他可能并不了解社会主义到底是怎么一种制度。

下午,到了说再见的时间,我把自己的一本文集签上名送给他。他说他会放在Ning的书架上,有华人朋友来的时候,会拿给他们看。

上车之前,我走到园子里Ning的纪念碑前,跟她说再见。

Peter站在我身边说,他还为Ning做了一个木箱子,上面镶有一个玻璃镜框,用来装上Ning的照片;箱子里面点上长明的蜡烛,让Ning不会看不见回家的路。

他说,这里是Ning永远的家......

 

(为保护故事主人公的隐私,隐去了故事主人公及村庄的全名,请见谅。)

 

                         201991  草于 奥克兰

                             2020317日 改于 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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