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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渐渐远去的KIWI魂

作者: 杨林沙宕    人气: 2488    日期: 2020/3/22


艾利克斯(Alex)家在怀卡托地区,他父母经营着一家牧场,牧场里一共养了近万只罗姆尼羊。

从小父亲就喜欢带着小儿子艾利克斯到农场干活,所以每当学校假期,艾利克斯哪儿都不去,就喜欢跟在父亲屁股后头在农场转悠。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跟着父亲去牧场赶羊。老爸骑着四轮摩托车,摩托车的后面是一个平板,那是牧羊犬的位置;而他坐在父亲和牧羊犬的中间,把双手搭在父亲的肩上。摩托车在起伏的牧场上疾驶,他随着摩托车的颠簸而大呼小叫;后座上的牧羊犬也跟着艾利克斯的呼喊发出狼嚎般的啸声,整个牧场被弄得热闹非凡!最过瘾的,当然是看父亲用一只口哨指挥两只牧羊犬把羊群从一块牧草地赶到另一块牧草地。成群的绵羊,竟然会那么服帖地听从牧羊犬的驱赶,在他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两条上蹿下跳赶羊的牧羊犬是那么懂得爸爸的口哨的意思,随着口哨不同的音高和长短做出前移后挪、上跑下跳的动作,完美地完成羊群转场的工作。因此从小他对父亲就非常钦佩,暗暗下决心长大了要成为父亲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农场工作。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没有像哥哥和姐姐一样选报大学,而是到曼努考理工学院(MIT)读了一年,拿了一个农业证书,毕业后回到家里的农场工作。

新年前的前几天,是艾利克斯21岁生日。新西兰的欧裔家庭有个传统,把21岁看得很重,会邀请许多亲朋好友,为孩子办一个隆重的生日派对。其实在这个国家,18岁就已经成年,拥有了成人的权利,比如,凭证件就可以购烟买酒了,可以结婚了,等等。但是,在许多人们的心目中,还是认为只有到了21岁,才真正算是长大;这个年纪,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意味着不再是男孩儿或者女孩儿,而开始成为男人或女人了。有的父母还会沿袭古老的传统,把一把崭新的门钥匙装在首饰盒里,在21岁生日这天郑重送给孩子,让他意识到从这一天开始,全新的人生之门,要自己去开启了。

在艾利克斯的21岁生日派对上,父亲交给他的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钞票,足足两千元。

这是父亲在兑现他的承诺,父亲老早就答应他,等他21岁的时候,借给他2000元钱,加上他自己的积蓄,让他去买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

让他意外的是,父亲当着所有来宾的面,宣布说,这钱不是借给他,而是送给他的成人礼。艾利克斯高兴得跳了起来,差点碰着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

第二天,在父亲陪同下,艾利克斯从一家二手车行买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一辆日产汽车,这辆车的年龄只有10年,看上去还很新。

新年假期,艾利克斯早就安排好,跟女朋友一起去奥克兰度一个礼拜的假,跟在MIT读书时的几个老同学好好聚聚。

新年的第一个星期天,收拾好度假的行李,艾利克斯开着自己的汽车离开了家。这是他第一次开车出远门,所以他格外小心,仔细检查了机油和水箱,确保车况良好,才启动汽车马达。可是发动了好几次,车都没有打着火,父亲说可能是汽车几天没动,电池没电了,问题不大。父亲开来自己的轻型小货车(Ute),把车头对着他的汽车,用Jumper(“过江龙”)接到两辆车的电池上,帮他打着了火。父亲告诉他,车只要跑上几十公里,电池就会被重新充满电。还叮嘱他,停车的时候,一定要确认所有车灯都关闭,否则容易会出现电池没电的问题。父亲让他把过江龙带在车上,以免万一没电的时候,随便找一辆车帮忙,就可以发动了。

一切看起来都不错,他出发了。女朋友家在六十公里之外的镇上,他需要开车到那里接上她,然后一起去奥克兰。

天气还算好,是个晴朗的日子。今年开年的头两天,怀卡托地区下了一场大暴雨,所以路上到处都是被暴雨肆虐的痕迹。公路上布满了行道树被大风刮落的树叶;许多行道树的枝条被吹断,不是掉在地上就是耷拉在树干上。不过,由于是雨后初晴,所以空气显得还蛮清新的。想起未来的几天将是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度假,而自己刚刚过了21岁生日,成年了,从此,可以为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做决定,做自己爱做的事情了!想到这一切心里美滋滋的,不由自主地随着汽车收音机FM调频电台播放的歌曲节奏哼唱起来:How far I will go......

在这样的天空下,在这样的道路上,在这样的心情中开车,实在是一种极为享受的事情。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开上几十公里,电池就会被重新充上电。他已经开了半个来小时,应该有三四十公里的路程了,还有不到一半的路就到镇上了。他想试试汽车的电池,便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到路边,熄火。过了五分钟,把车钥匙插进启动插孔,一拧,电池似乎电很足,但是,车没有发动。他停了一会儿,再次发动,引擎还是没有打着。几次下来,电池的电弱了很多。他不敢再发动了,怕电池真的全部耗尽,那就麻烦了。

不过他一点都不着急。这条道是通往奥克兰去的大路,来往的车川流不息,随便拦停一辆车,请人家帮忙用过江龙带一下就可以打着了,没啥好担心的。过去他经常随老爸外出,只要遇到路边有车出问题,老爸都会主动停下车帮忙。

他把汽车引擎盖打开,这是在告诉路过的人们,他的车有问题了,需要帮助。然后,走到路边,见到有车过来,就伸出右手,大拇指朝上。他知道这是搭顺风车的人常用的手势,反正只要引起人们注意就行。

这条路上的限速是80公里,车都开得很快,十多分钟过去了,经过的车辆不下几十辆,但就是没有车停下来。他想,可能是自己的手势太不明显,或者是离自己的车太远了,人们误以为他是要搭顺风车而不是要帮助发动车。于是他走回到自己的车旁边,找到一个既靠近自己的车,又可以让人们看得见他的合适位置,再次把手伸出去,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然而,30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汽车不计其数,可是就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向人们伸出手寻求帮助;更是第一次被人们这么冷漠对待。他想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帮助他?其实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让他的车重新打着火,可是......

他开始问自己:如果是自己开车在路上,路边有人像他一样伸出手来寻求帮助,我会停下来吗?他的答案是,自己一定会的。没有理由不去帮助别人,五十多岁的父亲,向来乐于助人,只要有人提出要求,哪怕是开车几十公里,都会去帮助别人。有一次一个来新西兰做自驾游的日本旅游者家庭在路上爆胎,是父亲帮助他们换了轮胎,还请他们到家里来吃午餐。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就没有人愿意帮我?艾利克斯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感觉有点不是滋味,不舒服。

他不想再等了,拿出电话,准备给父亲打电话,可是,电话语音提示,他的电话余额不足,不能拨打电话。他平时电话用得不多,所有采用的是预付资费(Prepay)计划,每次电话费不足,都是父亲用他的信用卡帮他充值,然后他从自己银行账户上把钱如数打给父亲。现在,自己车抛锚在路上,父亲又不在身边,根本无法给电话充值。

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和失望。

路上转弯处又传来了汽车疾驶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又伸出了右手,竖起了大拇指。渐渐驶近的,是一辆白色12座旅行车。这一次,他是不抱希望的。可是,这辆车竟然令人意外地慢了下来。可能司机看见艾利克斯的时间有点迟,刹车有点猛,所以听得见一阵尖锐的刹车声。车门打开,跳下车的是一个亚裔中年人,他胸前挂着的胸牌告诉艾利克斯,这是一位导游。艾利克斯突然为自己刚才的失望和沮丧赶到有点不好意思,看来KIWI(新西兰人)愿意帮助人的大有人在!这位导游问艾利克斯: What happened mate? How can I help?(哥们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艾利克斯告诉他,车电池没电了,想请他帮忙用他的车带动一下。这位导游说:呀,这是我租的旅行车,刚送一拨客人到罗托鲁阿回来,车上没有Jumper(“过江龙”),没法帮你呀。

艾利克斯说:我有Jumper

导游说,那就好办了。没问题,我来帮你。

这位导游把他的车头调过来,对准艾利克斯的车头,准备帮艾利克斯发动车。可是,当他打开引擎盖,却发现车头没有电池!导游很抱歉地说,车是从租车行租来的,虽然这款车他常常租用,可是还从来没有用来帮人发动过车,所以搞不清楚电池在什么位置。他转身到车后查看,也没有发现电池。那就可能在驾驶座或者副驾驶座下面?车座根本不能挪动,看来不会在车座下面。

他俩又仔细查看,在驾驶座后面发现有一块车垫可以打开。拧开后,果然有一个空间,但是,就是没有电池!两个人围着车翻来覆去找了个遍,就是找不到电池在哪儿。

这下子,轮到导游感到抱歉了。他说,他来帮艾利克斯一起拦一辆车。

他俩一起走到路边。艾利克斯还是伸出大拇指,而导游则向来车做出停车的手势。可是,路过的汽车除了疾速而过,就是没有人停下来。这时,艾利克斯开口了,他对这位导游说,他已经这么做有两个小时了,没有用......

这位导游说,怎么会这样?KIWI的精神就是愿意帮助人。他说他移民来到新西兰20年,得到了很多KIWI的帮助。愿意帮助别人,看不得别人有难处,这就是KIWI之魂,难道今天,这样的KIWI精神和魂魄已经远离了吗?

拦了好一会儿,他们还是没有成功。导游用饱含内疚的语气对艾利克斯说,他必须要走了。如果不按时赶回奥克兰去还车,租车行关门了,他需要多付一天的租车费;更糟糕的是,还可能会影响下一位用户,非常抱歉,他不得不走了。

艾利克斯对他说,虽然没帮上忙,但是,还是非常非常感谢。

挥着手送走了这位有心帮忙却未能帮上忙的导游,艾利克斯继续伸出手去拦车。他不信,今天就拦不下一辆车。

可是就真的没有一个人为他停车。

......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艾利克斯又机械地伸出了右手,把大拇指朝上。这次他看清楚了,向他驶近的,是一辆车身贴着警标、车顶闪着警灯的警车。

警察告诉艾利克斯,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刚才有一辆旅行车的司机拦停了他,告诉他有一辆车坏在路边,可能是电池没电了,需要帮助......

     2018年1月21日 草于 Rotorua

     2020年3月22日 改于 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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