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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芒果背後的故事

作者: 南太井蛙    人气: 4017    日期: 2013/3/28


  居斐濟島數十載,每歲必有一段日子夜不能寐,非溽熱所致,乃熟落芒果頻頻砸在鐵皮屋頂,剛閤上疲惓雙眼,又聞「咚咚」之聲,竟夜不絕。島上芒果極多,遍拾皆是,且品種優良,汁多味甜,有時食得興起,芒果當飯,口啖十數枚,竟可充饑。不過芒果食多了,人会嗜睡,渾渾沌沌,此果又性濕熱,過量就要調理,當地老僑研得秘訣,并傳授於我可用芒果核煲湯則濕熱盡解。

  「芒果湯?大陸都有得飲啦!」我當即答他。

  還記得當時老人家滿面驚訝之色,看得出他很不高興,幾十年前中國大陸物質匱乏,實行憑票供應,買塊豆腐都要票,芒果如此矜貴的果品,豈能用來煲湯?他當然不信,到了晚餐時分,可用還會在餐桌上告訴家人,要小心這個初初到埗踏入本埠的高佬。

  一直等到我給他講了毛澤東送芒果給工農宣傳隊的故事,老人家才若有所悟。聽我講到人民日報發表的文章,光是標題、副題就多达六十四個字﹕《毛主席把外國朋友贈送的珍貴禮物轉送給首都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最大關怀最大信任最大支持最大鼓舞,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永遠和群眾心連心》他也笑了起來,終於相信大陸的確發生過這麼一回事。

  毛澤東送芒果的故事一直有人在回憶与撰寫文章,比較感到意外的是英國《每日電訊報》在二零一三年三月八日也刊出談毛澤東送芒果的文章,是甚麼令他們對這件四十五年前的往事感興趣呢?我想可能是目前正在歐洲巡迴展出的一個叫《毛澤東的金色芒果》的展覽,目下正在慕尼黑展出,六月再移師英倫三島。

  在那些并不真正瞭解文革的人看來,毛澤東送芒果以及全中國掀起芒果崇拜,是一個新奇特別的故事。籌辦展覽一方以及文章作者,竟無一字提及毛澤東送芒果的背景与深層用意。

  作為一個文革的親歷者,在此試談一下個人淺見。

  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組發出《轉發毛主席關於<北京新華印刷廠軍管會發動群眾開展對敵鬥爭的經驗〉的批示的通知》。從此「清理階級隊伍」即在全國展開。當時掌握各級實權是軍宣隊、軍代表,後來組織工人農民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駐各大專院校中小學校,以工農兵來對付紅衛兵。文革的鬥爭矛頭也從早先的針對走資派當權派轉向一般群眾。很多人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重大轉變。

  八月五日毛澤東送芒果給首都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真正的用意是傳遞一個  明確訊息,他支持工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支持發動清理階級隊伍!

  經過六六年以來毛澤东八次接见紅衛兵,以學生為主的小將「停課鬧革命」出盡風頭,工人農民礙於「抓革命促生產」要堅持工作,其中的活躍份子一直被晾在一邊,雖然也成立了各種革命組織,但一直未能獨領风騷。如今接到主席號召還收到主席贈送的芒果,自是歡喜若狂,磨拳擦掌。

  除了把芒果分送各地組織萬眾迎迓瞻仰,更有甚者將腐爛芒果放入大鍋煲湯,千人每位一啖分享之。我告訴老僑的「芒果湯」就是這樣來的。

  而整個金色芒果事件的背後,却是一個血色的故事,是一場空前殘酷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比先前紅衛兵抄家批鬥范圍更廣、涉及的人更多,程度也更慘烈。這一年也是文革以來死人最多的一年。

  當時我随廣州一支球隊赴廣西梧州打球,乘花尾渡沿西江溯流而上,早晨在船首清風拂面,与男女隊友說笑,欣賞兩岸錦繡景色,忽聞女隊員驚叫﹕「死屍!死屍!」我望去江面,只見浮屍逐波而來,擦着舷边而去,手脚綑綁,身體腫脹分不清男女,衣衫殘破,露出白花花的皮肉。一隊人在船上默默望著源源不絕江水与浮屍,記得船行了半個多小時,才不見浮屍續現。

  到了梧州却見整條街的廢墟,硝煙未散,路人神色倉皇,原來是与桂林、柳州一齊剛剛圍剿完群眾組織「四二二」。除了正規軍槍炮齊攻,還从水庫放水淹沒城區,將躲藏入下水道的「四二二」成員淹死。對「四二二」的圍剿是中國當時最慘烈之一役,也是清理階級隊伍動靜最重大之一次事件。

  這就是金色芒果後面鮮為人知的故事,今天再寫出來,仍然有創口被再一次撕裂的徹骨之痛。

  有時只覺得自已是很幸運的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經歷多多,尤其是蒙受過文革洗禮,親睹中華民族在血与火中的掙扎呻吟,許多人不明不白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与整個時代悲劇相比,個人所遭的那些罪實微不足道,最重要的是活了下來!

  人是經一事長一智的,既有幸在大風大浪中浮沉過,親歷過人倫蕩然無存的暴力殘忍,就應該更珍惜人性懂得博愛,更深刻地去自省与思考,對罪錯從此決不姑息或佯裝看不見。

  金色芒果的故事告訴我們,過去正是一眾的懦怯、盲從与無知,助長了惡的氣焰,在極權所有美麗的許諾話語之中,唯一沒有的就是「個人權利」這四個字。幾時每個中國人都懂得捍衛個人權利,以及尊重他人的個人權力,才能徹底保障我們永遠不受侵犯与傷害,才能促就我們這個民族在世上与列強比肩而立。我真誠地希望遙遠的中國能繼續向前,并為她任何一點正面的改變而感欣慰。

  我曾將以上這些話對那位老僑傾訴過,永遠忘不了他目中閃爍的淚光,老人家以枯瘦的手戳着我的左胸,說出一句「今世是中國人,來世還是中國人」的話來!他勉慰我一定要把這些都寫出來。我想,把事實寫出來并不難,難的是寫出事實後面的思考,寫出透過事實的表面,我們究竟看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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