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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父親的信

作者: 南太井蛙    人气: 3889    日期: 2020/10/7


多年与父親天各一方,父子互通書信成為一種習慣。每收到他那有書法造詣的筆跡的信,於我這個海外游子而言,都有著「家書抵萬金」的特殊意義。

  父親蒙主寵召之後,天堂不置筆墨,也沒有郵局,再也收不到他的信。

  但在我的內心却不停地寫信,因為有太多的話要告訴他。諸事家常,世道人情,為兒的心事種種都想傾訴。

  疫情之中過父親節,蛙子請我去「弓箭手」吃泰國菜。席間我始終有一種強烈而清晰的感覺,桌子邊還坐着另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父親。

  他從天堂降臨人間与兒孫團聚,據說主身邊的人都是三十歲多左右的模樣,相當年輕、健康。

  當晚的場景很奇特,三十多歲的父親和他七十多歲的兒子,還有年紀跟他相仿的孫子坐在一起共享天倫……

  未敢將父親在我們中間這個喜訊相告同檯之人,唯恐這瞬間的相聚會化為永恆的遺憾。只偷偷拭淚,想將年富力強的父親看多幾眼,把這一刻深深鎸刻腦海。

  紐國的春夜甚冷,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眼前不斷出現父親年富力強的臉龐,開懷大笑時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自幼所受的訓練,使他強壯的下巴抵得住數百磅力量的拳擊。然而坎坷命運,無妄之災,禍事連連,終將他擊倒。殘酷政治、悲慘人生,父親統統經歷了……

  夤夜執筆告慰父親,為兒已將我家歷史忠實記下成書,不粉飾、不美化,只將大時代小人物的生活碎片,重新一一嵌入應在之位置,還原歷史長卷的拼圖。

  只想告訴您,我們的家庭又擴大了,這些年您多添两個曾外孫。時至今日,我仍然在您學習如何當父親,真的很想成為象您這樣的好父親﹕慈愛、平和,從不幹預兒女婚姻与事業,只在關鍵時刻偶而給出指點,話雖不多,却是金石良言。

  您以前跟我說過的話猶在耳邊,當時我年少氣盛只當作馬耳東風,如今回味起來字字珠璣,充滿人生智慧。哪怕為兒只聽取一句,整個命運也有可能完全改寫。

  毋怪有一句西諺如是說﹕「當你領會到父親的教導有多正確時,就意味著你已經老了。」

  我待兒女,只希望能跟您一樣,成為他們的祝福,而不是負擔。

  父親,世界已經變得跟您還在時完全不一樣。瘟疫來了,傳播開了,却始終不走,人人自危,現在人最怕的不是毒蛇猛獸而是人。

  可畏的豈止是瘟疫,現今的人不僅僅是身體有病,頭腦跟心靈也彷彿得了不治之症。

  人們心煩氣燥,自我意識,彼此交流不復再像您老人家那一輩儒雅端正,心平氣和,促膝長談,或修書問候,或品茗論道。

  電子妖孶在人与人之間築起高牆,令不同觀點的人互為溝塹,不討論,不傾聽,不包容。人們少讀書、不寫字,均成鍵盤俠。

  個人被困錮在手機里,一方瑩屏,便成全部訊息与知識來源。

  個人被陷沒在冷漠中,一己私利,就是為之存活的全部意義。

  和人們在一起漸漸感覺不到悲憫、同情、善良,不識何為彼此包容互助与相愛。

  有些人不是在祝福而是咀咒他人。

  科技進步了,文明却倒退了。

  上帝的伊甸園會變成弱肉強食的叢林嗎?!我們正在親手毁滅這個美麗而令人留戀的世界。

  父親,您離開我十四年了。為兒雖活在當今亂世,却已漸近塵旅的終點。很想告訴您,我在紐西蘭的生命充滿喜樂、愛情与滿足!

  自出生至迄今,我七十四年歲月由一條金線貫穿一天天、一週週、一月月和一年年。

  這條金線就是神的恩典。

  父親,知子莫若父,你知道我自幼反叛,桀驁不馴,拒絕任何說教与約束。為除枷鎖、脫桎梏,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歷經煉獄之苦。

  我想告訴您,今我已迷途知返,幸獲重生!

  那是另一個輕盈愉悅的新生命,一個獨立思想与人格的新生命,在滌盡塵垢之後,我們父子必將會在天上再度相聚。

  父親,昨天我上一樹山寫生,躲在樹蔭下畫一列錯落有致的古樹。

  春風是那末的冷,凍僵手指握不住畫筆。但那幾株陽光下的大樹實在太美了,它們挺拔高大,精神抖擻,老於世故默默見證人間滄桑,彷彿幾位智叟正在閑話古今……

  形單影隻畫這幾棵樹,跟「自己在一起」的獨處,形同一次精神洗禮。

  在畫這張袖珍寫生之際,我有了頓悟,也許一個人無法改變他人与社會,但是一個人完全可以通過改變自己來改變世界,讓她更美好更可愛。

  一如當年你鬆開摟緊我的雙臂,讓我雀躍歡笑奔向自由的大海。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擺脫羈絆徐徐舒展,內心世界如此廣袤開闊,只任憑思想的振翮高飛,彷若正在縱橫古今,跨越上下千年……

  您見到了兒子這張畫嗎?!那是我送給您的父親節禮物。

  父親節快樂!

  親愛的父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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