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真慈祥善良的母亲李月英女士于2025年12月31日23:36在奥克兰Aranui Home and Hospital驾鹤西行,享年87岁。
母亲1938年出生于中华民国江西省萍乡县积善乡,新中国成立后称萍乡市洪高公社彭高大队,是脉络清晰根红苗正贫苦农民的女儿。
母亲知道我正在写一本书,也知道这个儿子擅长数理逻辑和心理学,很多事即便不说都能被我推演或复原出各种可能的场景,故很难隐瞒也没有必要。
她主动跟我说,1958年20岁的她与我父亲结婚,是我的奶奶指定包办了这个婚姻。结婚后几个月,母亲的户口从江西萍乡迁到父亲工作地福建南平专署,在煤炭站工作。我祖母也迁来了,但她不习惯异地的生活,固执的老太又将户口迁回老家江西萍乡。我祖母是不是真的不习惯异地的生活迁回老家?还是只是想监督一阵其包办的婚姻?对我来说已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了。
母亲说,父亲在张家祠堂办的小学读书,他和弟弟在小学还获得武术比赛一个银桶奖,家庭破败后,还将这个银桶变卖贴补家用。张家是萍乡的大家族,之所以家庭破败,奶奶和父亲的说辞是我的爷爷是个酒鬼败家。我对母亲说:
- 爷爷是个酒鬼败家,这有可能,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太大。张家如果是萍乡的大家族,喝一点酒就能败了?故我认为其它原因的可能性更大!
- 奶奶是爷爷的第5房太太,不论是同时拥有5房太太还是续弦续了5房太太,爷爷的家境在当地都属于殷实的。
- 也就是说爷爷很可能有远见,对社会前景失望透顶,但身处山沟沟萍乡的他不具有巨富李嘉诚那种极度敏感嗅觉,不具有能够迅速抽身出走海外的那种财力决绝,故只能变卖家当花钱酗酒成为即将来临新社会所需的无产者。
- 而那些买了爷爷祖居家当及田产的人,以为捡了个大便宜,解放后是不是都被定成了地主富农甚至恶霸?尤其是卖祖居必须依序先卖给近亲,近亲不要才能再依序卖过远亲,这是农耕社会家族的铁律。近亲只要不说他不要,那么即便出价合理的远亲也没门。即近亲不就可以趁人之危以超低价敲诈勒索卖祖屋的亲人?自认为很聪明,解放后土改运动不就是千人骂万人恨的恶霸?我们南平地区有不少人,不就是凭这种贪便宜的恶劣小聪明而成为地主富农甚至被镇压的恶霸么?
- 如果爷爷当年不败家,解放后,就冲爷爷殷实的家当,我们的“政治面貌”极可能都是地主富农的后代,那就要遭更多罪了!单从这一点来说,我们还真得要感谢爷爷在时代的关键时刻败了家。
新中国成立后也就是解放后,1956年离家出走多年投身军旅的父亲第1次回老家,还把邻居的老太认成自己的妈。也就是多年出走在外,亲妈都认不清楚了。父亲家共有4位兄弟姐妹,只要谁给口饭吃,就为谁干活,故2位跟着共军干,两位跟着国军干。从此兄弟姐妹4人就为了区区一口吃的,两人在台湾,两人在大陆,直至终身都无法团聚。是时代生生破败了这个家。父亲在1958年结婚前发表过两篇文章,第一篇是《抢王老六》,第二篇叫什么文章名母亲就记不得了。两篇文章都是写他回老家的见闻,挺轰动。这在当时四周都是工农“土包子”干部的环境里,他是才气耀眼吸引人眼球的党校教员不足为奇。他把第一篇文章的稿费全部孝敬了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第二篇稿费先征求我祖母的意见为自己做了条哔叽布料的裤子便于日常工作穿戴,余款再次孝敬给我祖母。足见祖母对父亲的权威和霸气。
从这我判断出我没有任何印象的奶奶肯定不是旧社会的那种小脚女人,而是大脚板。我母亲说是的。
我调侃母亲道:“你要感谢你婆婆的霸道,否则你们怎么可能会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呢?”
母亲在小学读了大约一两年书就辍学了,会识几个字,婚后在南平专署扫盲班又读了点书。字写得不漂亮。
紧接着,母亲进入生育期,恰逢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中国发生的、乃至世界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饿死数千万人的大饥荒时代。
母亲曾经说过一次也就仅仅一次,我们还有个哥哥生于大饥荒被饿死了。但我们兄弟俩从小到大翻遍家中的各个角落也没看到这个可怜哥哥的照片。现在想来人都饿死了哪有钱照相呢!
母亲在生命的尽头始终念念不忘大饥荒时代,尤其是她生我和弟弟时、从嘴里牙缝里省出吃的接济她帮助她的父亲的领导、战友、同事、朋友以及邻居。如上海老苏叔叔老马阿姨从嘴里省出来的高干配额奶粉、南平闽江大旅社老李叔叔每天牙缝里仅有一点点的剩饭剩菜、粮站欧阳叔叔夫妻清洁地面的碎米粒、崇安老邬叔叔夫妻的麦芽糖和鸡蛋、李铭瑜叔叔的…、等等等等。
大饥荒时期,老爷子听组织的话劝母亲辞职以减轻政府负担,等国家经济好的时候再复职。从此母亲再也复不了公职。文革初期,成为南平火车站钢材、钢板仓库搬运苦力工人。1972年成为集体企业、南平市橡胶塑料厂工人。八十年代中期母亲生病,标榜奔向共产主义的社会主义工厂居然就不管工人的死活不管医疗费了,也不发工资了。大学毕业血气方刚的我来到工厂告诉门卫找厂领导有要事并问谁在家,门卫说书记在办公室。通报完名字及事项,书记强调企业的困难。我立马就顶了回去:“你是党的驻厂书记吧,党章上列明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你是怎么体现党的先锋性的?不管工人死活体现了党章?尽到了你作为书记的职责?”他被我问的舌头立马长了结石,目瞪口呆!这时突然冲进一个块头高大年龄约莫三四十岁的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吼道:“敢这样跟我们领导说话,出去!”
我指着他抓住我肩膀的手问书记:“他是厂领导吗?什么职务?叫什么名字?”俩人都愣住了,抓我肩膀的手也疲软了。我再次问书记道:“请回答!他是厂领导吗?什么职务?”
书记犹豫了,没有回答。
“如果他连职务都没有的人,门都敢不敲就闯进书记办公室,一点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你是怎么教育管理属下的?”
他指着我想争辩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书记对他挥挥手:“你出去吧!”
望着他讪讪离开的背影,我很不客气地说道:“小子哎!出去好好奋斗,奋斗出点人模狗样有级别了再进来说话!”
我对书记讲:“医药费和工资请按国家规定办,若另搞一套不跟党章和国家同心同德,我还会再来直到你符合党章的要求!”
我转身离开书记办公室,一打开书记办公室房门大吃一惊!门口一大群不嫌事大的年轻女工挤着往门里探听,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隔天父亲把我从上班的学校叫回来。“你去妈妈的工厂闹事了?”
“我只是去找厂领导,希望他们听党的话跟党走,不要做跟工人阶级不同心同德让人失望的事。”
“你才多大知道啥?要尊重老同志啦!另外厂里也有困难。”
“无产者要解放全人类首先要解放自己,这是马克思说的。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解放不了,怎么解放全人类?”革命多年的父亲当场就被工作没几天的儿子之问问住了!
后来母亲的许多同事告诉她,你的儿子不仅为你出气,更是为我们大家出了口闷气,每天牛逼哄哄只会看领导脸色的那个人郁闷极了,大家都笑他没有级别被人轰出了领导办公室。
都说往事如烟,但我家的历史记忆并不是那么容易如烟的。
记得我在6岁的时候,正是文革如火如荼之际,我得了一场大病,全身浮肿,小便拉血。母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解放了大半个中国的父亲却在这紧要关头靠边了,蹲了牛棚。母亲一边安慰4岁的弟弟,嘱他不要紧张,饭菜在桌子上,肚子饿了自己吃,一边背起我就往医院跑。门诊医生一检查,是急性肾炎,需立即住院。母亲疯了似的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借来了钱,办了住院手续,瘦弱的身躯背起我就往后山的住院部艰难爬去。这后山足有700多阶坎层,半山腰有个供休息喘气的亭台,母亲经过这个亭台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停都不停,颠了颠我,咬着牙往山顶爬去。当母亲气喘吁吁地把我背到住院部,护士为我打针,吊上点滴。母亲见我入睡后,又急急忙忙地跑下山,安顿家中的弟弟,再跑去牛棚看望父亲并告知老大生病住院。
由于母亲要陪我住医院照顾我,父亲只好低下了他倔强的头,向造反派求情,让只有4岁的弟弟陪他一起蹲牛棚。当造反派到医院查看情况时看到我仍然调皮的样子说道:“精神那么好,会有病吗?”母亲战战兢兢地回道:“您可去问医生护士。”
就这样仅4岁的弟弟竟然具有蹲牛棚的辛酸生涯。弟弟白天跟这些走资派、牛鬼蛇神一起劳动,学习,开会批斗这些走资派,牛鬼蛇神。当这些牛鬼蛇神看到稚嫩的他也会举着小手跟大家一起呼喊口号“打倒寇壁生”时,大家都忍俊不住。晚上他就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在地铺为大家表演翻筋斗,大家都叫他“小萝卜头”。文革结束后,老同志寇壁生被平反放出来,他每回看到我弟弟时都非常亲切,因为他们同是班房沦落人。他每回都会模仿当年小不点呼喊“打倒寇壁生”稚嫩可爱模样作为打招呼的方式,笑死旁人了!
有一次,医生对母亲说:这孩子的病得静养,不能太劳累。看我躺在病床上即无聊,又调皮,还吵闹的样子。母亲狠狠心,给我买了一个非常小的小玩具。一个小镜子,对着穿裙子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就会跳舞转起来,甚是好玩。这是我在有记忆的童年时代,母亲给我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玩具。
有一天,爸爸费尽周折带着弟弟来医院看我,当弟弟看到我在他面前显摆的玩具时,他羡慕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哥,我能玩一下吗?”
“不行,你会搞坏的。”
“我会很小心的!”
“那,就玩一下。”
弟弟高兴地跳了起来,拿着小镜子猛照小女孩,那小女孩越转越快,都转到桌子边了,弟弟还穷追猛照,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突然,小女孩就从桌子边掉到地上了,小手摔断了。
“你看!你看!”我心疼地瞪眼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刚买的玩具就搞坏了。”母亲气得埋怨道。
父亲无奈地说道:“算了,算了。”
“对不起。”弟弟低着头小声嘟啷道。
小兄弟俩对视着,不说话了。
突然一滴水珠落在我们小兄弟俩的面前桌面上。小兄弟俩抬起天真幼稚的头,才发现是母亲望着父亲在流泪。
我们俩吓坏了。我从床上撑起,拿着母亲的一角衣襟说:“妈,你别哭了,我不说弟弟了。”弟弟抱着妈妈的腿说:“妈,我错了。我再也不碰哥哥的玩具了。”
正是:
乱世暌离相见难,
东风摧蕊百花残。
椿萱辛楚言难尽,
泪尽方知劫已阑。
1998年父母亲移民新西兰,他们背起书包去苦读英语,又有了留学的生涯。这一代人经历过人间一趟趟改天换地炼狱般的苦难,也穷怕苦怕了,父母亲刚来新西兰的时候,上公厕也是要拿很多公厕纸的那种。
看到不喜欢的事情,立志为之改变而努力做点什么,也不枉寒窗苦读追求真理几十载,我想这是读书人应有的本分。
我是很不客气地批评他们:家里虽然穷,难道就穷了这几张厕所纸?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我只管我们家人要做好自己!我也要求才几岁的女儿也批评、教育、监督他们。他们就从厕所纸做起,慢慢有了进步。
由于他们不会英语,在外被怠慢,回来抱怨说这是种族歧视。我不直接批评而是调侃戏耍:怠慢的眼神和神色是种族歧视,那么被骂被打就更是种族歧视了!这就像两个人瞪眼、斜视、吵架和打架,输的一方抱怨是种族歧视,但如果赢了还是不是种族歧视?自己技不如人、便秘、拉不出屎,却怪抽水马桶有种族歧视没有吸力,是不是都是一样一样滴?说得他们都昏倒了!
我跟他们说,种族歧视在司法上有很严格的定义,不要滥用,否则就很可能堕落到为自己的无能进行扯!这也是很没有自信的一种表现。
2004年1月我被要求参加在Nelson举行的国际数学学术会议。在西方国家,与会人员带伴侣、未成年子女参会是人所尽知的基本人权的内容,无可厚非。但我提出了一个离谱要求,要带父母亲一起参加。奥克兰大学常务副校长非常诧异,问理由是什么?我说按中国传统,父母亲跟随儿子,如果他们不能同行,我就不能去参会了。常务副校长说给他一周时间,由校务会议决定后,告诉我结果。因为会议费用是政府拨款,所有开支都要经议会审查。
我就想让父母亲见识见识西方是怎么组织国际学术会议;其次,一向桀骜不驯又自命不凡的我认为做出的小学问的价值也一定会大大超过这个离谱的要求。
一周后,奥克兰大学批准了我的离谱要求,会议行程、各国参会人员名单、住宿的房号等等在校网上公布。我们家是世界各地唯一一家规模最大的参会代表团。
我要求家人在家吃饭全部都要用刀和刀叉,以应对赴会用餐之需。我说,西人吃饭的桌子都比较小,以示亲热,如果餐具用不好,把自己盘中切割的食物弹跳到左邻右舍,那糗就丢大发了!其次,金属餐具不能在盘中发出太大的声音;最后,如果餐具不慎掉到地上,不用紧张,再拿一套就是,但如果把餐盘都吃到地上去了,那就太尴尬了吧!
我也给小不点的女儿一个政治任务,每天都要教爷爷和奶奶使用餐具,而且要在出发前必须教会。
当然我也做好了充分准备,第一天正式赴会用餐前,家人先吃点点心再去,点的餐不要太多,吃不饱、吃不来、紧张、手抖等就少吃,回来再吃。总之,坐姿要正,吃相要好!
一周的开会期间,我担心的上述所有事项居然都没有发生,足见女儿这个小不点老师日常教学的卖力和用心,以及上了年纪的两位老学生每天学习的努力和用功!
开会的第一天按网上公开的议程直接进入学术主题,没有党和国家领导人或教育部领导等等官衔职务人士以示无比重视虚头巴脑冠冕堂皇的致辞,他们只管拨会议经费,做脸面就不是他们的事。因为浪费学者的时间就会让人类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
由于我们一家5口人,包了半张餐桌,南半球第一位获得世界最高数学菲尔兹奖的Vaughan Jones、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院长、奥大常务副校长、牛津、哈佛的教授等来自世界各地的大数学家都轮番跟我们家就坐过,女儿担当翻译。
我后来这样问父母亲:你们都是数学的门外汉,这次来开会,有没有感觉到被种族歧视?另外这些有文化有知识的大数学家的屁股把桌子椅子都坐升值了,你们也跟他们一起坐在这些桌子椅子上,你们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要认真看看自己的屁股,有没有感到自己的屁股也跟着升值了?如果升值了,每天就不能洗得太重太干净!他们都被我说得快晕过去了!还反唇相讥我:“是不是要用盐巴腌一下啊?”
他们也从此渐渐喜欢上了西餐。
2005年老弟一家团聚来到新西兰,海运来的行李也到了。他兴高采烈地布置新家,毕恭毕敬地摆放大小不一的红豆杉工艺品-弥勒佛。这是我们老家山沟沟旮旯里特别珍贵的物品,十来岁的女儿大剌剌地跑去凑热闹。她看到这个场景,问:“叔叔啊!你搞那么多小胖子来干什么呀?”问得干劲冲天的老弟当场懵逼、歇菜,生生被小侄女的一盆从天而降的凉水凉到脚后跟!
家庭聚会时难免忆苦思甜。我说老家来人总是叫我们回去寻根访祖,祖宗十八代代代贫下中农有什么好寻好访的呢?父母亲两家也没有个稍微值点钱的东西留给我们,比如满清烧烤的陶瓷尿壶也行啊。老爷子说张家原本有个玉的传家宝,晚上拿出来看时会发出耀眼的光芒。日本打进萍乡时,大家集体逃难的路上被人偷了,估计也是张家家族内部人偷的。我一听抖了个机灵,对老弟说:“我们一起回趟老家寻根访祖,搞个张氏家族大聚会,叫他们把我们家的这个传家宝交出来。如果没人交,就用老虎凳辣椒水人人过堂,即便找不到原来的传家宝,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东西被搞出来!”这意淫当场把家人笑颠趴了!
2016年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早已符合去养老院的条件,但她总说她腿脚还能动,选择自立!
后来母亲去咖啡店吃饭,若服务好,她还会给小费。这对经历过炼狱般饥荒厄运的老人而言,着实不易!
有一回应奥克兰医院护士来电之约去接痊愈的母亲出院。在医院,护士非常惊讶地给我说件事:母亲给医院提了个意见,说医院三餐的餐具不够铮亮,也就是没有polish(抛光)。这位洋人护士说:医院很震惊,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质疑这件事,你母亲是第一人。我惊讶地问护士:“这么难的问题,我母亲会用英语说?而且我母亲说的英语你们能听懂?”她哈哈大笑道:“现场有翻译。”
还有一回,社区医院派护工每周3天固定时段帮助母亲恢复腿部肌理功能。护工是一位60多岁的白人,陪她散步,线路早已划定。看到她走累了,赶紧找张椅子给她坐,一路上陪她聊天、讲笑话,听不懂就用滑稽动作表演比划,逗她开心。母亲很高兴也很感动。
护工结束工作的最后一天,母亲要请他喝咖啡以示感谢。护工护理过的老人多了去了,但亚洲老太请他喝咖啡还是首次,而且咖啡是洋人的文化不是亚洲人的文化。护工说还是我请你吧。母亲不同意。那就AA。母亲依旧不同意。护工说那就在附近选一家吧。母亲住在St Lukes,周边咖啡店大把。但母亲坚持要去Reuben咖啡店。护工非常惊讶,这亚洲老太英语不咋滴喝个咖啡还这么挑剔讲究。护工告诉她这家店很著名东西不便宜,而且在市中心停车也很困难。但母亲执意选这家。护工非常犹豫地带她来到我们店里。母亲为他买单。护工在店里恍然大悟这亚洲老太对生活苛求的缘由!把这段日子的趣事和疑惑和盘端出,笑死我们了!
2025年7月的一天,母亲给我讲一个故事。照顾她的一位社区护士说,某区(恕我不点区名)一位行动不便的华人老太家大白天突然来了一帮人,其中一人对老太说:你不用紧张,你不要动,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来这里找点吃的、找点值钱的东西,这是工作。把老太吓了个半死!
这些人就在老太家里翻找他们想要的东西,老太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他们有条不紊地工作。最后先前跟老太说话的这个人跟老太告别道:我们工作做完了,要走了。你可以打电话报警,打电话给你的家人,拜拜!
整个过程都很友善友好大大方方,但老太是惊魂失措!
听得我笑死了!我对母亲说:“能遇见沟通这么友善、预告操作流程、程序透明清晰的贼应感到荣幸!华人老太家又能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呢?这些家具电器人家都看不上吧!”
我对母亲说:“你若遇到这样的贼,你要感到三生四生五生六生生生都有幸!你要抓住这个极为难得的机遇跟他们聊聊天,问问他们的生意怎么样?好不好?临别时也不要忘记说拜拜!”说得母亲都笑死了!
母亲刚移民来新西兰不久,就和父亲一道认了一位正直善良率真的干女儿,我们兄弟俩居然在新西兰有了妹妹!实现了家大业大都不如感情大的景象。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0年我带都还在读小学的Lisa和妹妹的小孩Daniel一起去参加奥克兰大学的科技节。忽悠他们说,来了总要带张科学奖状回去才算没有白来吧!他们想想也对,玩了看了,不要白不要这张顺手的奖状。两个小时后他们跑到我办公室抱怨没有一题做对。看来做点小学问也不是那么容易哦!只好带着他们按Guide指引,从一个系的实验室到另一个系的实验室,听取一个紧接着一个讲座,跑得他们一头大汗,直到下午三点截止前才做对所有题目,拿到证书。
看到他们兴高采烈又狼吞虎咽地吃午饭,父母亲狠很批评了我一顿:“Lisa挨饿不要紧,Daniel挨饿回去一说,父母亲心痛死了,你是不是该死?”
说得我那些天有点紧张,一等二等妹妹家人没来找我算帐,看来Daniel没给爹妈狠狠告我的状哦!
奇迹不仅如此,有一天我跟母亲说:“网络上许多洋人粉丝说我是新西兰著名明星William Waiirua的兄弟,还有人说我是他的父亲。真没想到你跟老爸那么早就搞出个儿子或孙子暗藏在新西兰了,厉害啊!”
母亲哼了一声“切!”
这位大陆农村老区出来的老太太,先天不足,朴实无华,但肯用心学习完善自身,其蹒跚但坚韧的脚步不仅步进了皇宫,迈进了殿堂,还溜进了主流社会的社交媒体,2020年8月进入新西兰国家毛利电视台《Whatta Beauty》专题栏目。
母亲时常讲起她要好的同事们提到我去工厂为她出气的这件事。她移民新西兰多年了,更加感慨新中两国的差异。
2021年6月的一天,才吃完饭离开餐馆开车回家的路上,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突然说下个周末她要请家人聚餐。我非常诧异,又吃饭,而且这吃饭的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殊性。我问:“吃饭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来新西兰23周年纪念日呢!”
“哇噻!是要庆祝一下,都做了23年的老鬼婆了!而且现在还是很有知名度的鬼婆呢!”因为在新中两国众多的节假日以及众多家人的生日中,她居然还单列了一个她登陆新西兰的纪念日,足见她对新西兰这个国家的感情之深!
母亲在其人生的尽头住在临终关怀医院。一天下午我去看望时,值班护士告诉我说一位上年纪的女士正在看望母亲。我非常疑惑,母亲是从奥克兰医院直接转进临终关怀医院,除了家人之外,我们都没有跟别人说过。来到母亲的单人间我惊讶地发现是老马医生阿姨来看望母亲。她说她给母亲的住家打了许多电话,都没人接,她判断是去住医院了,也给母亲的手机打电话也没有回,她估计是去住养老医院了。她就从母亲住的区域附近,花了3天时间一家养老院接着一家养老院地找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就用这种石器时代的原始方式居然最终被她找到了。
马医生告诉我,她非常感谢我父母亲,手把手教会一位寡居多年的老人走出家门,学会乘坐免费的公交车、火车和轮渡,怎么看地图、怎么换乘公交车和火车。让她也做到了公交车能到的远方她也能到的那种幸福感觉,也学会走进社区,也会帮助别人。她还跟我说,她们这一代老人由于过去饥荒的骇人经历,都非常节俭抠抠索索,手机只是用来接电话,因为手机打电话要花钱。另外,她还告诉我,她们这一代老人还喜欢在家里这里藏一点钱那里藏一点东西,希望我能理解。
母亲去世后,我和老弟一起处理母亲住在老年公寓多年的遗物,更是睹物思情。
母亲保留了一份1998年她刚来新西兰时,只有6岁的孙女Lisa为她定制《奶奶学习英文》计划书,Lisa制作的A4封皮落款处是:Teacher(教师):Lisa,Student(学生):Li Yueying。第一张内页是Lisa在奥克兰大学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用中文写给奶奶的一封短信。
奶奶,您好,我在看电视,您在干什么?您要天天锻炼身体。学好英文。张婧婷
第二张内页是60来岁的母亲居然按照仅6岁的孙女的要求,将英文26字母的每个字母抄写20遍。
我曾对母亲说,要像父亲一样每天写写日记,这对日常生活有帮助,以应对记忆力衰退的被动。她也做到了,与通常人日记不同的是,她没有固定的日记本,而是随手写在日历本上、信件背面乃至买东西的发票背面。有的放在这个包里,那件衣服里,这个钱夹子里,那个旅行箱里。从这种发散思维放置日记的地方,能准确知晓当时母亲的所见所闻以及为什么买这双鞋子那件衣服等等东西的心情。
2019年3月:“凯闽一家给我过生日,婷婷选一家我很喜欢的日本餐,婷婷的男朋友付了账单,我很感谢他。”
母亲公寓浴室厨房的香波、护发素、洗澡液、护肤膏、保湿剂、清洁剂、漂白水、消毒液等等一应俱全,有许多备用都还没有开封。奥克兰医院为她配备浴室、马桶、客厅功能不同的扶手座椅、推车、睡床帮手等等一系列医疗器械。母亲每回来我们店里,整洁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来没有诸如汗渍等等异味,足见社区护士护工每天对她护理的准确到位、尽职尽责。
除了孙子孙女两家孝敬她的好东西外,她还有非常多套在新西兰、欧洲、日本买的全新未启封的锅碗瓢盆勺刀、床上用品、品牌包包等等整套系列,尤其是有非常多全新未穿标签未拆的品牌服装。我们除了留下小部分作为念想外,其余全部打包捐给慈善机构。老弟说:“母亲的晚年比父亲幸福,就是这么多全新没穿过用过的衣物挺为母亲惋惜。”我回道:“父亲已经感到很幸福了。另外,花钱买东西不一定就是为了用,只是为了过过花钱尽兴的瘾,这对经历过大饥荒的幸存者来说也是一种幸福。而母亲做到了。”
母亲不是历史学家,但她的一生,不仅有普通人家炊烟熏染的家史,还有血脉续写风云跌宕的国史,更有峰回路转深远厚重的新中两国思想文化比拼史!而母亲在现代情感冲击力竞技场表现得非常出色。她来新西兰27年,跟着我们走南闯北,足迹遍及世界数十个国家。没有文凭、文化不多、山沟沟里出来的母亲用自己的切实行动努力实践着著名作家海明威仿佛专门为她写的名言:“优于别人,并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优于过去的自己。”
2026年1月6日上午,在母亲的追思会上,有母亲在新国认识结交、年龄相仿的朋友:老马医生阿姨、老吴校长夫妻、老康阿姨夫妻、老孙阿姨、等等。望着他们迈着年迈、老弱、蹒跚的脚步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看着就揪心,让我非常非常感动。
2026年1月7日上午,我将母亲过世的消息在Instagram上公开,William Waiirua立即打来电话问葬礼举办的时间,我说昨天办过了。他问为什么没有通知他?我说大家都在度圣诞新年长假,打断大家的假期就不好了。另外,我们家人都喜欢简单,这也是母亲生前一向的风格。
我告诉William母亲在生命尽头始终念念不忘的3件事是:
- 大饥荒时代生我和弟弟时帮助过她、从嘴里牙缝里省出吃的接济她的父亲的领导、战友、同事以及邻居;
- 是新西兰这个国家,让大陆农村老区走出来的贫苦农民的女儿知道什么是人权尤其是女权;
- 非常感谢William不嫌她土,把她带进新西兰国家电视台。对她来说,登上主流媒体的电视台,在大陆不可能,在新西兰巨多的华人都没有做到。而且在这个专栏节目中William直接称呼她为Mum(妈妈),让她非常感动。
William听了非常高兴和感动,说了巨多感人的话。他专门找出多年前他和母亲互动的照片和视频发在Instagram的当天故事里,滚动播放。
世界各地给我发来的唁电函铺天盖地。我们挺为母亲晚年的巨变欣慰和自豪!
亲爱的妈妈!天堂理应不会有饥荒,不会有承诺不兑现的鬼话,不会有生病没有工资,不会有医药费不能报销等等耻辱之事!但如果您在天堂还会遇到不公平,您跟我说一声,我一定血性依旧如当年一样翻江倒海冲上云霄再次为您打抱不平!因为存在不公就不配称为天堂!
亲爱的妈妈!我们永远爱您!永远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