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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蒂朗吉的「布波族」

作者: 南太井蛙    人气: 3733    日期: 2020/11/13


 要進懷塔茄里山脈必先經蒂蒂朗吉(Titirangi),很多人只看街道两邊店鋪,忽略了樓房背後的山坡。美麗的蒂蒂朗吉小村若隱若現在傾斜向大海的一片林子里,紅色、黑色、褐色以及黃色的屋頂,象畫家在寫生時這里一撇那里一捺信筆畫出。每幢房子和花園都保養得很好,流露出手握餘錢的殷實人家派頭,不着痕跡地顯現高雅的審美品味。

  之所以說「高雅」,皆因這些好房子外觀簡樸,巧妙地与林木融為一體,絲毫不見所謂「百萬豪宅」門高狗大的炫耀誇張。門廊里随意擺放的一組野花山草、漂木浮石,於細節中也可聞松濤鳥音,可見巒風浪花。這是另一潭水中焠煉出來的精神特質,再多的財富也換不到。

  遇上好天氣,說不定哪一扇敞開的百葉窗內飄出迷人的琴音歌聲,畫家在車房改造的工作室里裱製新作,草地上晾曬着初製的陶坯。率着小狗与你擦肩而過喃喃自語的長髮青年,很可能是一位正在推敲新句的詩人。

  村中住着藝術家、陶藝家、音樂家、詩人、作家和演員,自成一處波希米亞主義小型社區。

  當代社會用文藝的吉卜賽人」詮釋「波希米亞」一詞,許是另有所指某些藝術家和知識精英反傳统的精神漂泊,心靈的流浪,核心是不受世俗原則束縛,追求心靈与思想的自由,倒不一定是指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居無定所,不修邊幅。

  波希米亞過去曾經意味着潦倒与放蕩,屬於驚世駭俗、離群索居的另類。而蒂蒂朗吉「波希米亞一族」的生活型態,与巴黎十八區的蒙瑪特山極為相似,呈現出一種富足的精緻。

  他們更接近大衛‧布魯克斯筆下「布波族」(Bobos)的典型,布爾喬亞与波希米亞融合而成的新興上層知識階級。不同的是蒂蒂朗吉人表現出回歸大自然的熱忱与虔誠格外令人感動,他們迄今仍隱居在大海之顛的深山密林里,而今日之蒙瑪特除了幾畦葡萄籐,已經見不到甚麼草木了。

  住在French Bay的畫家柯林‧麥克洪(Colin McCahon) 可能是蒂蒂朗吉最有名氣的藝術家。他原始主義混合立體主義的畫風一度備受爭議,後期他更直接以文字入畫,自稱与觀者無間隙交流。

  受畢加索和波洛克的影響,麥克洪的作品大多是巨畫。

  觀其後期作品,畫家在如何通過藝術表達自己在哲學与宗教方面的探索,直到他生命結束也未得出結果,仍然呈現矛盾甚至混沌狀態。如果不是酗酒与病魔折磨,再給多他一些時間,麥克洪在藝術上必成正果。

  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從高空以鳥瞰角度畫雲的畫家。

  《奥伊亞和雲》(Oaia and cloud)一畫中,麥克洪將自己視為塘鵝的化身,透過九朵浮雲俯視奧伊亞島(Oaia)。

  奥伊亞就在奧克蘭穆里懷(Muriwai),也就是本地華人常去的「鳥島」附近。麥克洪筆下的浮雲有著奇特的質感,本是鬆軟如絮,却極似岩石般堅實。

  跟麥克洪共同生活過二十六年的作家吉姆夫婦回憶,畫家說自己在穆里懷石灘上曾經見到過一孔圓形的水池,倒映出雲影,他稱此為「天空中的岩石」,故將水中雲影移入作品化身空中岩石。

  整張畫非黑即白,空間感十分強烈,宜從大而化之的概念觀賞理解。至於吉姆夫婦引用畫家的話推斷畫面的模糊白線是鯨魚,在下實難接受,只能姑妄聽之,心里總覺得穿鑿附會的可能性很大。

  麥克洪死後,他的骨灰就撒在《奥伊亞和雲》所描繪的崖岸。

  在法國灣的麥克洪故居已辟為博物館,每年還接納三名藝術家輪流入住,每人可住長達三個月。

  麥克洪可被視為蒂蒂朗吉「布波一族」的典型人物,才華橫溢、脫俗出塵、名成利就,即使這些也終有盡時,亘久不變的只有畫家對這一片土地誠摯的愛。

  來到蒂蒂朗吉僻靜的海灘信步,巨木懸下的鞦韆空空,仍在海風中微微搖蕩,綠藻覆蓋白沙黃石。雖是退潮,海水也離崖岸不足十米。可以想象每當潮滿時分,岸上人家不僅濤聲擾夢,翻滾浪花還可以濺濕客廳的台階。

  我只想在這里靜靜畫一張水彩,忘却那數里之遙的都市繁華,做一隻高飛的鳥,眼中只有蒼天大地、無涯汪洋,人間的紛爭煩囂,概不入眼。

 未必一定要像麥克洪長住於此才能成為「布波一族」,那只是一種凡人皆可追求的生活方式而已。一如此刻飄過頭頂的雲朵,孰雲孰石,不但因事而異、因時而異,且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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