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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老師

作者: 大衛 王    人气:     日期: 2009/10/22

  艾倫老師站起身來,突然朝我一個敬禮,嚇我一跳。

  斜陽從洞開的門窗射進屋裏,裹罩著艾倫蓬鬆的頭髮。光影裏艾倫滿頭銀白,髮絲更顯得玲瓏剔透根根如雪。

  枯柴棒子般青筋凸起的老手,橫搭在滿是老年斑又滿是汗水的臉側。敬禮的手下,眼睛故意一擠,詼諧一笑,灰色的眼珠顯露了出孩童般的促狹神色。似乎汗水滋潤已久,眼角上的魚尾紋已成了菊花瓣兒,此刻盛開到了太陽穴。

  艾倫是我的英文老師。

  來奧克蘭不久,我經人介紹和一撥從中國來的老頭老太擠在一個教會大堂一側的小屋裏做了艾倫,詹姆斯,戴維特等幾個KIWI老頭老太的學生。

這是一間教會辦的英語班。

  許多移民,飄洋過海背井離鄉來到這太平洋的緊南頭,腳一落地,就發現這地方山青水秀風和日麗,極適合人類居住,空氣新鮮的讓咱們大陸來的移民,特別是聞慣了黃土乾旱氣息的內陸人初來到這水靈靈充滿生機的地方,由不得從心裏讚嘆幾百年前老英國殖民者的眼光真好!瞅准了這麽一塊好地方,安置著自己的子孫。

  同時,也自覺咱真來對了地方!

  可落腳以後,具體一接觸社會,相信每個新來的移民心裏都急,上火,最急就是語言関難過。

  別看你在國內人五人六,混得都還算個人物,可在這裡兩眼一摸黑滿世界抓瞎,別説融入主流社會,連街你都不敢一個人走,生怕洋人跟你打招呼嘮嗑兒。

這語言就是隔著你進入主流社會的一座太行山,挖掉它你和洋人就可以平起平坐了,要不老矮別人一頭仰別人鼻息似的。

  那就學英語吧,拿出愚公移山精神挖ABC吧,挖幾鐝頭你才知道,你這歲數,學英語比挖山還累,忒難著呢!

  學習得有環境,有教室,有老師。雖説也有正規學校可門檻太高,得一年級以上水平方可入學,而你用英語連十個手指頭都掰著數不過來,給一嵗baby的看圖識字畫本兒,上邊的字母你都不認識,你說,老師咋教你?

我只好和幾個老頭老太擠一塊堆兒在這不交錢的教會英語班接受艾倫老師的英語啓蒙。

  第一課,我就差點把老師累死。

  這個班一二十個人大都是跟子女來享福,國內退休賦閑在家的老知識分子。教會學校的老師也都是賦閑在家的退休人員,有的過去就是教師,熱心人退休了在家閑不住,在教會辦個班,幫助這些新來的移民,既發揮了餘熱也為社會做了貢獻。這英語班最大特點是免費教學,可解了移民過來的老人家又想學英語,又不想花錢的難處。

  我初來咋到,自然兜裏沒銀子又想接受英語教育,一聼有這等好事,趕緊托認識沒幾天的一位大姐給自己報了名,於是就成了艾倫老師的學生。

  艾倫打眼一瞅,我就是本班的南郭。大課結束,三下五除二地分配停當,由詹姆斯,戴維特幾個KIWI老頭老太瓜分了這些中國老頭老太,一人帶幾個學員各佔教室一角,上起了會話小課。

  我想魚目混珠,艾倫一指我,見嘰裏咕嚕我聼不懂,乾脆拉了我一下,示意我跟她上樓。

  從木欄護著的外樓梯,我跟屁股爬到教堂頂層一間小屋裏,在一個小桌旁我倆對坐著開始了我的英語小灶。

  艾倫把特地準備好的“鍋碗瓢勺”一大堆英語單詞資料鋪在桌子上,從裏邊挑出一張圖文並茂的英語教學內容,我一看是一個灑水壺往外噴水。

  水,我知道,我正想學這單詞。起碼有兩次我在逼不得已的英語交流中就在“水”這塊兒卡了殼生生使我吃了憋,噎得我到現在還難受。

  第一次是在來這裏的飛機上,口渴的要命,想喝水,叫住空姐可不知怎麽發水這個音,實在沒轍就做了個喝水的動作。空姐一下子明白了,倒了一杯熱騰騰的東西,喝到嘴裏好苦,原來是咖啡。沒辦法咬牙硬喝了下去,結果我天生對咖啡過敏,生生睜了好幾天眼。

  另一次,太太上班後院裏來了位修理工,幹完活,見我在家就在門外說了許多。我看他挺急要什麽東西,就把扳手遞過去,搖頭,鉗子遞過去,搖頭,榔頭遞過去,他也搖頭。見我實在不明白,他只好拿樹枝在地上畫,我歪著頭看半天,好容易看出他畫的是把歪七八扭的水壺,畫完了手又做了一個我給空姐示範的一模一樣的動作。

  我心裏直罵娘,怎麽兩次都齅到水裏?

 一看艾倫老師單單從汗牛充棟的英語單詞裏,提溜出個“水”的單詞,這豈非上帝也知道我的心思,幫我解難?

  立馬挺直了腰桿兒,今兒個說啥也得在艾倫大媽的幫助下,把這傢伙拿下,再一腳把這屢絆我腿的榆木疙瘩踢到太平洋裏。

  我躊躇滿志,志在必得,信心滿滿,主意打定,沁等著艾倫發音,我好接著發音。見我看看她又看看圖就是不説話,艾倫老師一看就知道學生不懂。

  不懂就問唄,要在中國學堂我早舉手啦,告訴老師我不會,你教我。可和艾倫我一肚子話都說不出來,說了她也不懂,只好學著電影裏的洋人搖搖頭聳聳肩。

艾倫老師笑了,笑得很是慈祥。我也不好意思笑了,聳著肩還誇張的兩手一張,做了無可奈何的表情,大概我學得不象,好似旱鴨子被水淹到了脖子嗆到了水。

艾倫一下子前仰後合,笑了好久才打住。

  艾倫老師這時徹底知道了我的英文底子大約相當於學齡前兒童,甚至一嵗baby的水準,由不得用手撓撓頭,心裏肯定打鼓:這英語水準,咋也敢在這兒混喲,真可憐見的!

  艾倫找著定位,耐心鄭重地念了一句“water”。為了我能聼清跟上,她特意拉長了語調。

  我趕緊跟著她:“窩-得”。

  艾倫側頭一聼,搖搖頭“water

  我一看,上次沒發准音,估計艾倫不滿意,忙又跟著“沃特”一句。這次我跟她舌頭特意繞了半個彎兒,一定錯不了。 

  艾倫老師卻又搖搖頭,特地湊過身來灰眼珠定定盯著我的眼睛,不錯神的加重了語氣“water”!

  我和艾倫的眼珠子一對接,心裏發毛,看著老太太認真的表情,就知道老人家今兒個是打定了主意,要幫我把這“water”給矯正過來。可我剛才跟著她舌頭繞了呀,她繞哪兒我繞哪兒,那還有錯?

  我忙打起精神,認認真真尋著她的嘴形,舌型,跟她又“沃的兒”了一句。

  我覺得我學説得象極了,我學得繪聲繪色,連音調的高低,轉彎的緩急,都拿捏得恰倒好處。這次肯定行,艾倫老師一定滿意我這個學生了,一定誇我是個可造之材。

  可我看見艾倫又在搖頭,這次不但搖頭,還皺起了眉頭。我一下子心裏不得勁兒了,怎麽我按你教的沃特兒的,你咋沃特兒我咋沃特兒的呀,難不成我變個調兒你才接受?

  我試著高了一個調,搖頭。又低一個調,又搖頭。那就偏一個調,還搖頭。

  我緊張的要命,手心了也攥出汗啦。怎麽都沃特不到相上,“沃特”不到點子上,“沃特”不到艾倫心裏?怎麽這水就這麽難“沃特兒”?

  汗從艾倫的佈滿老年斑的額頭密密地滲了出來,連鼻頭也是細細的汗珠兒。艾倫老師有生以來可能第一次碰見榆木疙瘩學生了,這老人看來是個倔脾氣,也是一個不服輸的人,不把這頑石扳倒不罷手的人物。

  於是,我倆任事兒不幹,這節課就一起和這榆木疙瘩較上了勁兒。

  人常說一人力量有限,兩人可以搬山,結果多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倆加起來,這榆木疙瘩還是榆木疙瘩,還長在這兒了,就是不挪窩,賴在這啦!

  我拼命使勁“沃特”艾倫拼命教我“water”,我使出渾身力氣“沃特”,艾倫也使出渾身解數“water”,腦門上和脖子上掙的青筋隱隱可現,連腮幫子也鼓上了勁兒,眉毛挽了個大疙瘩,漸漸我一發音,艾倫聽了,臉立馬抽抽成個苦瓜,汗珠子從額頭、臉頰流了下來。

  我心想著咋還不下課呀!

  其實下課時間早到了,開著的門窗外的斜陽裏,可以看見有三三兩兩的同學們在樓下等著艾倫一起回家。

  時間不早了,艾倫老師越發著急,我的聲也漸漸有氣無力。

  我已大汗淋漓,到最後從後槽牙咬著蹦出來個音,一見艾倫苦瓜相,我渾身也難受著。

  陽光下一滴晶瑩的汗珠從艾倫鼻尖滴落下來,砸在桌面,正巧落在艾倫教材上畫的那把壺口上,碎了的細小水珠兒均勻地散在周圍,花兒一樣。

  我瞅著心痛,由不得指指那滴艾倫老師的汗水“窩特兒”一句。

  艾倫一下子驚呆了,張嘴說了句什麽,從她興奮的表情看出,我終於發對了音。

突然,艾倫老師一個立正,乾瘦的手橫搭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向我敬了個禮。

折殺我也!

  我忙慌慌起身,趕緊還了一個敬禮。由不得順手抹一把臉上的汗,心裏說:“媽呀,這也忒難受了吧!”

  從此,我輟學了,繞著水走了,更不敢發水這個英語單詞的音,一看見水,水裏就映出艾倫汗津津的額頭,這輩子打死我,我也不想學英語了。

  因爲,我,我實在怕,怕累死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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