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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感谢挫折(移民生活系列)

作者: 杨林沙宕    人气:     日期: 2004/11/26


  走过了许多路, 经过了许多事,邂逅了许多人。

  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一些事,也忘却了一些人。

  可是有些事人有些事却深深地扎根在记忆的田野上,风起时浅处的泥沙被吹拂开去,便浮现在眼前……

  来到这个国家,柳的第一辆交通工具是一辆运动型自行车,这是朋友送给他的。这辆车已经伴随朋友一年多的时间,他说柳更需要这辆车,于是让给了柳。这真是雪中送炭,柳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感激。柳不会开汽车,也没钱买车,但他需要找到一份工作,才能够养活一家人,也才能还清出国时借的债。因为语言障碍,柳知道自己不可能找到什么象样的工作。朋友说,需要一条街一条巷的挨店挨户的到蔬菜店、面包坊、饭店去问工。但是每一个地方都很远,没有交通工具根本不行。这辆车无疑非常重要,它让柳有了腿。

  柳以为,对于在国内时每天都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他来说,骑车应该易如反掌。可是奥克兰到处都是上起下伏的坡道,这时才意识到为什么这里的人们只把骑车当运动而很少有人用来代步。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每一天他都怀揣着一本地图,骑着这辆自行车颠簸在大街小巷,只要是写有华文的店铺,就走进去,在脸上写满笑容问:请问您这里需要人手吗?南太平洋的夏天象孩子的脸,一日多变。一会儿风止树静,一会儿狂风大作;刚刚还是万里无云,转眼间突然大雨倾盆。赤日下,炽烈的太阳似乎要把柳体内的水分都蒸干;突如其来的大雨又把他浇淋成了落汤鸡。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衫,太阳已从乌云中露出,撒下炽热如初的阳光,又开始对他烘烤。几天以后,频繁的天气变化让柳不再躲雨遮阳,也不用替换身上的衣服,任凭雨水把它淋湿,再由太阳把它烤干。

  每日里回到家里,站在门前倚栏翘望的妻、女从柳阴郁的脸上读出了今天又是无功而返。那时候,生活里除却一份疲惫,还充斥着不知明天怎么样的惆怅、失落,尽管自以为出国前已经做足了思想准备。

  柳依旧没有放弃。每天吃完妻做的早餐,戴上安全帽,跨上已成了老朋友的自行车,拐了一个弯,让那棵叶儿已开始泛出红晕的榿树遮挡去家的屋檐,按照前一个晚上确定的路线,又开始了一天的找工行程。

另外还有两个原因让柳不能放弃。不论是大饭店还是小作坊,老板们大都很客气,会说声对不起,目前我们没有空缺,有的还会让他留下姓名、电话,说需要的时候一定会给他联系(虽然在那以后柳从来没有接到过一个电话)。另外一个原因,是朋友告诉他的关于早些年留学生的故事。八十年代中期漂洋过海来了许多中国留学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下了飞机,口袋里只剩下百十美元,这些钱多半还是从亲朋好友那里借来的。在中国,他们的父母,支撑全家人的生活尚且捉襟见肘,为了申请儿女出国留学,早已欠下了一大背篼债务,根本无力再承担儿女那近乎天文数字的学习费用。出国以后怎么办?无论父母还是学生本人,都把答案交给了上天,听天由命,自己不去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留学生能依靠的只剩下了他们自己。那时的新西兰,经济并不繁荣。留学生们来自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没有心情去享受这里的蓝天白云、碧草沙滩,他们首先必须要去考虑用什么去支付安身之处的租金,用什么去交缴语言学校催交的学费,另外辘辘饥肠也在时时提醒他们需要考虑寻找些东西来填充胃壁间的空隙。打工养活自己成了最迫在眉睫的需求。但是,这个偌大的国家却只有稀疏的人口,处处门庭冷落,找到工作的机会几乎无异于登天。大概是由于太多的人上门求职,许多店铺尤其是华人商铺干脆在门前挂上“NO JOB”的牌子。情况糟到这么一种地步:哪怕是只要给口饭吃,不要工钱也不一定找得到一个地方接纳。没有车,他们只能步行四处奔走上学、找工。为了减少鞋袜的磨损,他们不敢走水泥人行道而是走草地。清晨的早餐、太阳落山后的晚饭吃什么,吃多少,都必须审慎掂量,以节省那每一分毫都来之不易的钱币。

  与他们相比,柳觉得自己要幸运得多了,至少有个“身份”。他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朋友有一位表哥,他也很关心柳一家人。有一天他告诉柳说,有一个菜店可能需要杂工。柳按照地址骑车去到那个菜店,小心翼翼地向在店里工作的一个工人打听老板在哪里。他回答说老板在新店。柳跟他要了新店的电话,在路边电话亭用电话卡给新店打电话,约好了第二天到新店见工。

  回到家里,把这消息告诉了家人,每一个人都很高兴。似乎觉得已经找到了工作。

  那一天的太阳似乎很温柔。柳换上了崭新的牛仔裤和T恤衫,骑车去到了那家新蔬菜店。他如约准点赶到,可被告知老板去老店了。没关系,明天再来。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和热诚,一定可以得到这份工作。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就开始在设想着如何卖力工作了。

  第二天早晨,当柳赶到蔬菜店的时候,看见一辆簇新的名牌汽车停在菜店门口,心里一阵狂喜:那一定是老板的车!一问工人,果然老板在,他指给了柳上老板办公室的楼梯。柳走上去,定了定神,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敲响了半掩的门。门开了,这是位体态雍容,妆化得很浓的中年女性,一条哈巴狗伸着舌头趴卧在她穿着华贵丝绸外衣的手臂上。

  没容柳开口,她劈头就问:“你找谁呀?”

  柳说:“我是来找工的,我昨天… …

  “走开啦!没约时间就过来,您懂不懂教养!?大陆人怎么都这样!我忙得很,没时间哪!”说完就“呯”地关上了门。

  “… …”解释的话语被抑噎在嗓子里,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太出乎意料脑海里一片空白。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顺着酸涩的鼻梁流淌,从僵硬的脸上滴到地上。

  已经记不得是怎样跑出那家店堂。骑上车象疯了似的狂奔,漫无目的地,来到一个海滩上。海上正在涨潮,汹涌的海浪挟持着泥沙扑打着岸上的礁石。巨大的轰鸣声更加催使柳的泪水狂泄而下,一连串问题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和人有这么不一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直到很久以后,才找到答案。答案其实就是问题本身:人和人本来就不同;这世间从来就是这样。

  现在柳甚至有些感谢这位老板。如果不是她,他会以为人们应该友善;如果不是她,柳不会去珍惜得到的尊重和友谊;如果不是她,柳不会懂得用感恩去面对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她,柳或许也一样不知道尊重别人得到别人的尊重是多么重要。

因此柳非常感谢那一次挫折,感谢那位老板娘。

不知道那家菜店现在经营得怎么样了… …

撰于2003年7月2日 改于2004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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