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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李安

作者: 南太井蛙    人气: 3731    日期: 2013/4/22


 有的書可以讀幾遍,但同一部电影一個月內看两次,我的人生里還沒有過這麽好的興致。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却令我產生如此興致,第二次再看時,是在《動感台灣﹕少年PI的奇幻漂流》電影欣賞會上,本地印裔社群領袖与KIWI政要觀影皆如痴似醉,放映完畢,舉座起立鼓掌!我想這遙遠的掌聲李安誠然聽不見,但卻是真誠地為他的电影所感动而發出。

  重看《少年PI》,擺脫初次觀看的激情,逐漸進入影片的核心深處。我想起李安曾經說過自己一輩子都像一個「外人」(outsider)。正是這個置身度外的「外」,使李安超越許多藝術家所受的跼蹐,不受種族、出身、經歷、教育以及思想文化的限制。

我不太同意李安是「用中西兩種模式交叉思考」的機械說法,如此形容李安就好象用宣紙画水彩,用油彩画國畫,形移而未能化神,終非融匯一體。我覺得李安的境界更高,是一種「物我两忘」。要抵达并進入這一最高境界,首先是要「忘」。忘記自己生於台灣、忘記自己求学美國、忘記自己煮夫六年、忘記自己屢獲大獎、忘記中西文化……先忘記了一切,才能重新認識一切,建構一切,剖析一切。

先要忘記爾後方能自立於外,再得之以人格、才能与境遇綜合因素造就,李安才拍出了一部跨越種族与文化,蘊含宗教与人文內涵的大電影。

少年PI劫後餘生憶述两個版本的故事,信不信,信哪一個都由你。李安只集中呈現故事本身,并不誘使觀眾接受某一觀念,看罷電影還仍然有極大的個人空间去解讀,而這一解讀可以是大相異趣的,端視觀眾自己個人的思想、經歷与價值觀,答案就在你心里。

所以觀者也必須忘記某些東西,同時又記起某些東西,才能給出個人答案。

重看《少年PI的奇幻漂流》,對她的藝術之美嘆為觀止之餘,也曾思考緣何李安能達到一舟漂流涵括亘古至今宗教哲學真諦的深度与高度。我想,藝術家猶如一粒具備許多天賦的良種,播放不同土壤,長成之材便開出不同之花,結出不同之果。世人不會忽視這位藝術家是台灣這塊土壤孕育出來的,中華文化傳統的血脈在臺灣從未被切斷過,而國際文化的進入也一直順暢無阻,李安正是得益於這些熏陶積累,在赴美後經過數度漂泊,才尋獲藝術的錨地,將自己定位的。

由「台灣之子」李安帶領好萊塢團隊,在臺灣製作出一齣世界級的大電影,不僅能刺激台灣電影創作再度繁荣,還能讓台灣文化在海外發聲。

在李安藝術創作与成功的故事背後,我們還應當清楚地看到,當今許多人過於重「術」而輕道,浮躁淺薄,急功近利,以市場為借口,扭曲甚至放棄一個藝術家基本的獨立人格与思想,為博取短暫利益而出賣自己。李安却始終是重「道」輕「術」,一直保持知識份子的沉穩安靜、特立獨行,以「外人」(outsider)自居,把藝術定位在屬於世界這一高度,將東方哲學美學結合西方電影工業科技,又能賦予商業電影哲學思想內涵的深度与廣度。這正是當下所謂「文化創意產業」中,藝術家与文化工作者所應當追隨仿效的。

此文恰好是老蛙撰寫「紐轉乾坤」專欄文章的第五百篇,數年來每日一篇,不知不覺已寫了五百篇。能在第五百篇試寫李安的大電影,是一種奇妙的巧合,也是一種無形的驅策。

我將永遠記住李安﹕瘦小的他,笑容腼腆甚至有點害羞,一個生於台灣的華人,在美國幾經挫折,踏上成功階梯,逐步登上國際頂級之端,用電影藝術征服世人,他贏弱的身軀所具備的強大能量,是真正的藝術与思想所賦予他的。

李安誠己圓夢,我却从此也有了自己人生一夢﹕將幾代家世經歷之悲歡離合記寫下來,很可能又是一程由清末民初至今的另类「奇幻漂流」。且容我自此以李安為楷模,堅持做一個「外人」,立在社會与歷史的邊緣,遠遠冷眼望去那齣亦悲亦喜帶血帶淚又永無終曲的人間戲劇,作為古今戲臺的一縷裊裊嫋嫋的餘韻,不妨也述說一個沒有答案的故事,容世人也去解答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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